<>“死境？什么死境？”沈炼还在思索进入死境之前玉面佛提到的不情之请，一时没听清谢山姿问了什么。
“凌霜君问你为何要选死境。”修罗伞鹦鹉学舌。
“缺的药材里头，有一味不是白骨蛙么？死境内刚好有。”
沈炼纳罕地瞥了眼身侧的谢山姿，对方眼皮微微搭垂，绵密如扇的墨色长睫投下两团深重阴影的同时，恰到好处地隔绝了探究视线。
沈炼看不出谢山姿的情绪，却十分清楚以他大乘期的高深修为，方才那几个金丹期修士的窃窃私语，他不可能没听见。
转念想了想，沈炼怀疑道：“凌霜君不会连自己开的药方都忘了吧？”
即使对沈炼的回答早有预料，亲耳听到时还是有几分酸胀艰涩之感。谢山姿心头微微有些发苦，他按下果然如此的怅惘，矢口否认：“不曾。”
恰逢纤月破开云堆，银色月光遥遥照入水中，头顶缓缓流动的海水闪着粼粼波光。
一望无际的杂乱坟茔间，身形颀长的男人浓密眼睫低垂，因为侧着头的缘故，漆黑长发从他肩头滑落下来，倾在棱角分明的脸侧，乌眉嫣唇在四周阴森诡异的点点绿火映衬下，无端有种惊鸿一瞥的妖冶。
沈炼将信将疑地端详谢山姿整整两息，松口道：“那就好。”
他自然不懂谢山姿幽微深挚的心思，也不明白谢山姿真正想试探的是他选择死境是否与故地重游记起往事有关，仍一心一意地惦记着玉面佛的不情之请。
“贫僧有个不情之请。”临近谢山姿迈入死境之际，背后的玉面佛忽然出声，他双手合十，郑重行礼，“若是道友遇见……，还请施以援手。”
遇见后面的话，玉面佛特意用灵术模糊了字音，沈炼境界不及玉面佛，只能从唇形判断大概是四个字。
当时，听了玉面佛那番话，谢山姿眸色极其晦暗不明。
玉面佛见他迟迟没有回应，以为他记恨当年镜非台所为，不想插手。尽管心里略有些失望，玉面佛还是不愿强人所难。
宣了声佛号，玉面佛正准备告罪请辞，不料头顶传来清寂孤冷的沉沉嗓音。
“施援手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谢道友请讲。”玉面佛稽首，不意外谢山姿会提要求。
“这是你第十世了，十世修行不易，若这世顺利，便能晋入仙班，位列诸佛。”谢山姿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不知你想没想过，你得到成佛后，默不作声跟在你身后十世的另外一个人要如何自处。”
玉面佛眼睫一颤。
“你不曾替他着想，我作为朋友，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心灰意冷，湮灭在天道之下。”
“待此间事了，劳烦你同他把话说明白。六十年后，他还有最后一次成仙机缘，这次绝不能再让他放弃了。”
“再？”玉面佛蓦地抬眼，近乎失礼地望向谢山姿，“谢道友是说他之前放弃过一次？”
谢山姿眉头倏地皱紧了：“你不知道？”
“他从未跟我提过。”玉面佛深深吸了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请谢道友与我道明，他……温道友上次为何会放弃位列仙班？”
“两百年前，你因为堪不破走火入魔，是他以己渡你，保你平安结束了第九世修行。”谢山姿嘲了句，“他倒是痴情，为了渡你，连成仙机缘都放弃了。”
“他、他竟做了这事。”玉面佛心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一位旱魃，如何能渡我？”
“这我不知，他没同我提过。”想到两百年不见踪影的好友，谢山姿疑心好友是渡玉面佛时受了伤，怕被追问才躲了起来。
这事本是好友心甘情愿，谢山姿也不愿挑明告诉玉面佛，只暗暗记下，预备让底下的人去查一查好友这些年究竟躲到了哪里。
“罢了。这事他既没跟你说过，我本不该多提，你且当做不曾听说过吧。”
回忆戛然而止，玉面佛特意掩饰字音的四个字，沈炼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觉得谢山姿一番话别有深意，忍不住特地拎出来仔细品了品。
谢山姿话里话外，除了隐晦提到旱魃对玉面佛有情意，那句“他倒是痴情”，似乎不是讥嘲旱魃温亭侯，更像是在自嘲。
“难道他也有苦求而不得的人？”沈炼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没等他弄明白这种陌生的情绪是怎么回事，整个秘境就动了起来。
腐朽的棺材板，泡朽的枯骨，甚至是一座座的坟茔，全都被震到半空中，天地好似在颠倒方向。令人牙酸的重物搬挪声钝刀子似的有一声没一声地在脑海里回荡着，刺得沈炼脑袋抽疼。
“我们赶上了无边海五百年一次的八小境换位。”谢山姿看出沈炼不舒服，伸手替他多添了层的护身屏障。
修罗伞也将自己的伞骨送了过去。
细细长长的伞骨递到面前，沈炼下意识伸爪握住。他没来过无边海，自然不清楚小境会换位的事情，一时不察，听了两耳朵境动之声。
小境换位持续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
等到余波初平，眼前景物已然大变。
犹如春草茵茵的绿火早就熄灭，枯骨消失，蔓延到视线尽头的坟茔墓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的血红色。
仿佛从空无一人的荒野骤然来到繁华市井之地，周围人声鼎沸，喧闹嘈杂，间或夹杂几声清越的剑鸣。杀意，战意，浓重的血腥气与磅礴涌动的魔气，汇聚在一处，勾得沈炼心旌摇动。
“这是万魔渊的祭坛，”一只指骨修长的瓷白手掌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跃跃欲试的沈炼眼睛，“封住五感。”
沈炼心道了声果然，封住五感之前，他顺口问了句：“这是修罗伞的幻象？”
“啊？”突然被点名，修罗伞愣愣地啊了声，茫然道，“不是我的，我没去过万魔渊。”
气氛登时凝滞住。
偏偏修罗伞一无所察，它怕有遗漏，回答完沈炼之后还仔细查了查自己的记忆，连生出灵智之前的零散画面都一一翻看过，确认无误后，信誓旦旦道：“真不是我的。”
沈炼后背发寒。
无边海八个小境，会根据修士真实记忆制造半真半假的幻象。祭坛在万魔渊中地位崇高，只有魔君和下面四位魔尊能上去，平常魔修连祭坛百丈之内都不得靠近，更遑论亲眼目睹祭坛何等模样。
谢山姿怎么会见过万魔渊的祭坛？
难道他暗中与魔修有来往？
沈炼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答案的门槛，但掩藏在门后的真相，却仍是云山雾罩，看不清楚。
不过看不清楚未必是坏事，在白玉京，知道越多反而死得越快的例子屡见不鲜。沈炼当机立断，佯装自己提前封住了五感，没听见修罗伞后头的话。
他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传音给谢山姿：“先前进入的是死境，八境换位之后，不知眼下又是哪个境？”
他思绪转得快，疑心又重，没顾得上也不敢在当下去窥探谢山姿的反应，阴差阳错，倒没发现谢山姿整个人身体紧绷，已是紧张至极。
收到传音，谢山姿凝肃神色微松，他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刚刚松下，不远处的炼狱景象便令他再次悬起了心。
“这是求不得小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让沈炼封住了五感，却自持修为，忘了封住自己的。
望着不远处的炼狱，谢山姿牵唇苦笑。
血红色的万魔渊祭坛中间，七十二扇黑色灭魂幡悍然竖立，牢牢护着幡内的九曲灭神阵。
杀气凛冽的灭神阵引得四周煞气激荡，数不尽的煞气被源源不断地汲取过来，汇入灭魂幡中，化为细如牛毛的黑色刀刃，再转而涌入阵内伤痕累累的男人灵台，旷日持久地磋磨着他元神。
被困于灭神阵内，侧对谢山姿的男人，虽面色惨白如薄纸，但身形如松，俊朗外貌并未折损半分，依然是长眉入鬓，丰神散朗，骨貌淑清的模样。
谢山姿没有见过谢朓死时的场景，经历当年那场合谋的人，要么对此三缄其口，要么以一方泰斗的身份活着，暂时撼动不了。
他眼前所见的，不过是一千八百年来翻来覆去不敢忘的臆想，由求不得小境在其中穿针引线，编织成一场令人身临其境的幻象。
只是，明知道是幻象，明知道眼前全是虚妄，他仍旧情难自持。
“谢朓……”谢山姿低低呢喃。
仿佛听到来自幻象之外的呼唤，男人侧过身来，狭长的桃花眼乌黑清亮，眉梢眼尾稍稍一动，便是过目难忘的潋滟生姿。
“你又不听话。”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他面上带着轻笑，语气十分宠溺，“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你出姿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