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沈炼刚刚跨入瘴气林的范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残余着灵术使用过后的痕迹，留在地面的纷杂脚印与削入树身的凌乱剑痕，以及空气中若隐若现的血腥气，都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斗。
修罗伞探出根伞骨，碰了碰距离最近的一棵树：“剑气很浅。”
“应该是落霞宗几个人留下来的。”查探过剑痕，方童子补充。
这时，一片树叶缓缓从头顶上落下来，沈炼伸爪接住，发现上面有两滴鲜血。
“还是热的。”沈炼得出了结论，顺手将树叶递给了方童子。
方童子接过树叶看了看，记起谢山姿的叮嘱，道：“孟然你和沈炼留在此处，我去查看一下情况。”
“哦。”修罗伞不情不愿地应下。
待方童子走了，沈炼拍拍它的伞面：“你想不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当然想啊。”修罗伞立刻上钩，猛地往前窜了半丈远，转而想到方童子的话，整把伞又蔫了下来，“想也没用，又不能去看。”
“要不我们偷偷跟过去？”恹恹地甩了会儿伞骨，修罗伞跃跃欲试地提议。
“可是方童子让我们留在原地。”沈炼故作不赞同。
“我们不上前去，远远看着，方童子不会察觉的。”修罗伞胸有成竹地拍板，“如果被发现了，就说是被瘴气迷住了。”
修士晋入金丹期后，寻常的瘴毒沼气已经对他们产生不了作用。看着这片小小的瘴气林，沈炼不由再次猜测修罗伞的心智年纪。
沈炼不吭声，修罗伞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同意了自己的计划，兴致勃勃地循着方童子的方向去了。
瘴气林深处。
乍然响起的女声打破了寂静。
“爹？娘？”傅晚照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口。
进入瘴气林不久，她就与岑致失了联络，一个人毫无章法地在瘴气林转了大半圈后，竟看到不远处的薄雾里，赫然站着早已丧身火海的父母。
“囡囡，过来。”相携而立的中年男女，含笑冲傅晚照招了招手。
听见母亲唤自己的小名，傅晚照眼睛瞬间红了。
“娘！”她想也不想就要往薄雾的方向冲去。
“师妹！”匆匆摆脱元鸣山的岑致半途出现，一把抓住傅晚照的手腕，“那是假的，是你的幻觉！”
“幻觉？”傅晚照迟疑地重复，她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父母，又低头看了看扣在手腕上岑致的手指。
在先前的缠斗中，岑致不慎被元鸣山砍伤，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已濡湿了大半个袖子。
感受到温热的湿腻，受瘴气迷惑，反应迟缓的傅晚照总算彻底清醒过来，她急忙反握住岑致的手指，惊惶道：“师兄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要紧。”岑致拍了拍傅晚照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紧张，“这林子有古怪，我们先——小心！”
刺耳的兵器碰撞声响起，岑致狼狈举剑，险险架住了从斜里径直刺向傅晚照的长剑。
“方想容！”看清来人面容，傅晚照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方想容一双杏仁眼赤红，对傅晚照的喝止置若罔闻。不仅如此，她还在剑势被岑致截住的时候，祭出了本命法宝夺命峨眉刺。
左手持剑，右手持峨眉刺，方想容不依不饶地再次贴了过来。碧如青海的剑光与乌沉沉的峨眉刺锋芒交织成一张巨网，朝傅晚照兜头罩下。
傅晚照被岑致护在身后，连累岑致又被砍了两剑，当即气得大喊一声，也抽剑加入了战斗。
“元师兄？”
递出去的剑势被横空出现的拂尘拦住，傅晚照回头，对上元鸣山鲜红如血的眼眸。
沈炼与修罗伞赶到时，落霞宗四名弟子正打得难舍难分，而落霞宗另外一位弟子常谦，却并不在场。
不仅是常谦，说要来查看的方童子也不见人影。
“岑致和那个小姑娘要输了。”悄悄放出伞骨观摩战斗，修罗伞的语气很是遗憾。
元鸣山与方想容中了瘴气，正是不管不顾发狂的时候。也不知这两人在瘴气里看到了什么，方想容专攻傅晚照，招招狠辣，元鸣山眼里则只有岑致。
二对二，岑致不欲伤人，傅晚照剑术不精，左支右绌之下，两人渐渐落于下风。
眼见元鸣山的拂尘卷住了岑致握剑的右手，方想容的剑尖也递到了傅晚照胸口前，方童子秋香色的身影终于姗姗来迟。
“走吧。”沈炼拍了拍修罗伞。
知道再看下去会被发现，修罗伞收回放出去的伞骨，乖乖往来路飘去。
“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沈炼总觉得有人隐在暗处窥探。
“啊？哪里不对？”修罗伞愣愣地反问。
“有人在旁边看着我们。”沈炼这回用的是肯定语气。
修罗伞顿时紧张起来：“哪里？哪个方向？”
“你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目睹修罗伞放出去查探的伞骨自发避开越来越近的靛青色身影，沈炼终于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他脑袋微微往下一压，做出副随时能进攻的慎重姿态来。
尖锐龙爪抵住伞面，修罗伞声音颤颤发抖：“我只感受到方童子，还有远处凌霜君的气息，这周围除了你和我之外没有其他人了啊。沈炼你不要吓我呜呜呜你快告诉我那个人在哪个方向呜呜呜……”
随手布下结界，来人在距离沈炼三步远的位置停了脚步。
四目相对，沈炼勉强压住心惊：“他在你面前。”
修罗伞猛地一抖，正要嚎——
“嘘，”常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朋友要安静。”
醇厚如悬钟低鸣的嗓音，掠入修罗伞脑海，好巧不巧地截断了它偷偷向方童子呼救的传音。
“你、你干了什么？！”传音入密被拦截，识海也被一片漆黑的东西黏住，修罗伞吓得胡乱挥动伞骨，企图以这样的方式赶走脑内属于常谦的识海。
“昔年魔祖六不孤手里，专食元神的极品煞器四鬼伞，令多少修士闻风丧胆。”常谦语气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谁能想到，两千年过去，它竟然被养成了茹素的性子。”
“由此看来，物随其主这句话，实不尽然。”
低低叹息了声，常谦略有些失望地收回自己的识海，他明知在修罗伞识海内查不到什么，却仍抱了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手指在修罗伞某跟不自然耷拉的伞骨上轻轻一点，常谦转而道：“难为他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压制你境界的提升速度。主仆一场，希望你日后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不会再堕魔道。”
说完，不待修罗伞反应，常谦目光转向了沈炼：“四百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警惕。”
“是你？”一直不动声色地旁观，沈炼情绪终于出现起伏。
“是我。”常谦颔首，并不意外沈炼的反应。
“你一直混在落霞宗的队伍之中？”沈炼后退半步，“那真正的常谦在哪里？”
常谦摇了摇头：“没有真正的常谦，从来没有。那个婴儿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我不过借用了他的身份。”
“至于我拜进落霞宗想做什么，告诉你也无妨。”
常谦微微笑起来：“我想要岑致的那双眼睛。”
见沈炼还欲再问，常谦伸出食指，抵在唇前：“时间不多，该做正事了。”
随着常谦话音落地，沈炼整条龙仿佛陷入无尽泥沼之中，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活动。
包括灵力在内。
“你不必惊慌，我没有恶意。”
拂开修罗伞护在沈炼周围的伞骨，常谦姿态轻松写意。他轻而易举地破了沈炼的护身魔气，指尖距离沈炼灵台不过半指之遥。
大概是沈炼眼底的恐惧太过明显，常谦停下来解释：“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只是想帮你。”
“好歹相识一场，无论如何，也不忍见你沦落到和我同样的下场。”
之后发生的事情，沈炼记忆有些模糊，只零星记得飞快翻转在空中留下虚影的手印，玄妙无比的灵术运行轨迹，以及常谦最后那一声低喝。
“融神术，合！”
灵术顿时呼啸着打入体内，仿佛同出本源的磅礴灵力经由常谦手指源源涌入灵台，沈炼细长瞳仁骤然紧缩。他眼睁睁看着没入元婴的几缕莹白灵智，在灵力与奇诡灵术双重作用下，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洇散。
不多时，几缕细长灵智已差不多完全与沈炼元婴融合，仅剩下芝麻大小的一粒白点，无论常谦如何催动灵术，始终毫无动静。
“原来是这样。”没忍住用神识查探了一番，常谦喃喃道：“好一个谢朓，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为了破今日离魂症的死局，他居然预先留了两招后手……”
说着，常谦抬手抹掉修罗伞的这段记忆和沈炼识海内的记录，顺便在他元婴处布了个障眼法，随后撤掉先前布下的结界，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