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瞬间,小胖娃非常想将手里的道袍连同小银龙一齐丢出去。
对着焦虑情绪还未完全褪下的老者，小胖娃颇为熟稔地叹了口气,以出家人不打妄语的口吻实话实说道：“在下杜子春,机缘巧合误入贵地，实在是不得已。”
下意识按住了企图冒头的沈炼，小胖娃不甚方便地单手揖了个礼。
受厉喝惊扰，远远近近的引路小法阵俱亮了起来。微明光芒打在因为行礼而眉眼低垂的小胖娃身上,那张格外圆润的胖脸,无端生出种佛相庄严的意思来。
见状，丹圣门三长老周文的眉头倏地皱紧了。
单从模样来瞧,小胖娃年纪不过四五岁,按道理,这样的幼童就算再早慧，也不可能举止如此老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倒显得有些太过进度得宜,不像是什么普通之辈。
若是只有这些,也就罢了,偏偏小胖娃面上不仅隐隐透露出佛相,他还以灵草杜子春作名。
蹊跷接踵而来，由不得周文不多想。
“若是拥有能看出任何妖魔鬼怪真身的三清太虚眼……”想到那至今没有半点消息的太虚眼，周文暗自惋惜了声，将审视的目光自小胖娃脸上转到了他手中捧着的黑色道袍。
抛开颜色，画了几道防御符纹的道袍本身稀疏平常,并不罕见。周文瞧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虽说来历不明，但面相单纯无害的小胖娃，看着实在不像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再者护山大阵也不像是他能硬闯的。思及此，向来十分通情达理的周文，稍微缓了缓严厉的语气：“擅闯鄙派一事不小，既然阁下坦言是误入，还请给出合理的误入缘由。”
缘由合理是误入，不合理恐怕就是擅闯了。
听懂周文的言外之意，小胖娃斟酌片刻，到底还是略去了沈炼不提。
——白玉京已有数千年不曾有龙现身，人心险恶，若是贸贸然暴露了变回原形的沈炼，以眼下小胖娃和沈炼的本事，两个人加起来恐怕都逃不出底蕴深厚的丹圣门。
“无边海境被饕餮一口吞入腹中？”听到饕餮两字，周文脸色顿时有些微妙。
别人不知道当年饕餮那双眼睛是如何没的，身为丹圣门三长老的却再清楚不过。
千年前，上古凶兽饕餮突然现世，无数修士欲擒之炼宝。奈何饕餮天性残暴凶狠，利爪削铁如泥，头角无坚不摧，加上体内精纯的凶兽之力，更是如虎添翼，在数以千计的修士围攻中，竟然都能全身而退。
那一战极其惨烈，无数修士葬身饕餮腹中。丹圣门见机不对，联合符宗，布下大阵困了它整整九日，期间灌以让灵兽虚弱的卸力汤，才趁它精疲力竭之际堪堪取走了它一双眼睛。
饕餮失去眼睛，勃然大怒，一时间血流成河。丹圣门与符宗的人没料到饕餮缺了眼睛后还能有如此实力，大意轻敌，当场折了不少人。
当时在释厄寺做客的落霞宗开山祖师，听得动静，匆匆赶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收服住了饕餮。
而执意留下饕餮命的，也正是落霞宗那位固执己见不听劝告的岑姓祖师。
至于那双被挖出来的饕餮眼睛……
丹圣门取其右眼做药引，练成了丹。符宗则是潜心钻研，将剩余的左眼练成了一物法宝。
这些事，如今算来都是门派秘闻了，周文如果没有坐到三长老的位置，是不可能知道这些过往的。
周文的神色变化，离他不远的小胖娃自然注意到了。
由于此次丹圣门没有派遣门下弟子前往无边海境历练，故而见到周文神情不对，小胖娃以为他是不知道饕餮已经逃窜的消息，并没有往深处想。
“正是。”小胖娃肯定地点了点头，平铺直叙地道出事情经过：“在下因在无边海中，没能及时脱身，不幸落入了饕餮肚子里……”
周文耐着性子，仔细听着小胖娃的陈述。他不久前方匆忙结束闭关，听到饕餮出逃，有片刻乱了心神，转而想到掌门与另外几位长老应该都已收到消息，又稍稍放下心来。
“总归一时半会，出不了乱子。”
这样想着，周文目光再次投向了小胖娃手里的黑色道袍：“听阁下的意思，似乎从头至尾都只有阁下一人不慎误入了我丹圣门？”
从来没撒过谎的小胖娃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一时之间颇有点进退维谷。
不露声色地将小胖娃的纠结神情看在眼底，周文霜白胡须抖动，露出个和蔼的笑容来：“既然如此，敢问阁下手里的道袍是何人之物？”
虽说是步步紧逼的质问，但周文语气并不凌厉，甚至有些过于温和了，宛如长辈慈爱又不放心的细致关怀。只是这关怀听在小胖娃耳朵里，不亚于一声春日惊雷。
小胖娃面色陡然僵住，他忘记道袍存在了！
藏在道袍底下的沈炼再次探头探脑地拱动起来，小胖娃使劲地摁住他的龙角，不许他钻出来。
“阁下可是有什么难处？”见小胖娃始终不开口，周文向前走了半步，“老朽不才，区区我派三长老，阁下若真有难言之隐，不如先——”
周文原本是想哄着小胖娃在丹圣门留下来，等查清他底细，再另做打算。哪成想他的谋划还未出口，一股倾荡而来的凶猛威压，宛如倒倾海水，蓦地压了下来。
后背几乎眨眼间就被冷汗打湿了，周文体内的灵力开始胡乱窜动，逆行倒施之下，一口鲜血直接涌到了他喉咙口，险些就吐了出来。
对比周文的勉力支撑，他身后的几个丹圣门弟子这会儿已经倒地不起了。反倒是看起来修为最末的小胖娃，没有什么异样。
正和小胖娃手指斗智斗勇的沈炼，感受到熟悉的威压，扭身就从道袍袖口钻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喊道：“扇子！”
小胖娃始料未及，忙不迭去捉沈炼，想把他塞回去。
可惜亡羊补牢，为时晚矣。
茫茫夜色中，银色小龙的藤黄竖瞳与周文对了个正着。
原以为自己看花眼的周文，呼吸当即滞住了。然而没等他生出什么邪念，属于大乘期修士的威压猛地又往下压了压。
丹圣门掌门近乎是在察觉到来者不善的威压同时，就急匆匆地挟着拂尘往门派入口处赶了。
白玉京现今尚存的大乘期修士屈指可数，留在四山之内的更是寥寥无几——无论散修还是正统修仙门派出身，晋入大乘期后便前往东海的无尘岛，俨然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是说到底，规矩总归是用来打破的。不肯在无尘岛待着的大乘期修士，除了菩提树的那位九尾老祖，镜非台的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外，还有一个人。
药修凌霜君，谢山姿。
丹圣门掌门脑子转得飞快，三两息之间就确定了威压的主人。丹圣门与凌霜谷素来没有交际，他完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脾气暴躁的祖宗，只盼望着对方能看在丹圣门容闲老祖的份上，手下留情，少折腾丹圣门一些。
把长眉拧成八字的丹圣门掌门，一路上都在苦苦思索这位大名鼎鼎的药修来意，可惜始终没想出所以然，唯有惴惴不安地解了禁制，亲自迎了出去。
防风灯静静照亮着山脚的台阶下，一袭雪白长袍的男人，长身鹤立，肩背挺拔。浓墨般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两侧，仅以坠着黑色小石的透额罗松松覆着。
目光近乎是一掠而过，丹圣门掌门甚至没敢看清谢山姿的相貌。他拢了拢拂尘，双手抱拳一揖到底：“不知凌霜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纤尘不染的云样靴映入眼帘，压在身上属于大乘期修士的威压骤然退潮般散去，紧接着低沉的嗓音缓缓在丹圣门掌门耳边响了起来：“客套免了，我来找两个人。”
“门中除了三位弟子出去游历，其余人等悉数俱在。不知凌霜君想找的是？”微微直起腰，丹圣门掌门李道元恭敬而谦卑地问。
谢山姿没有回答，目光直指论道峰。
李道元心下一惊，还未来得及细想谢山姿视线的含义，背后便传来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沈炼蹲在小胖娃的脑袋上，不断催促他快走。小胖娃胖墩墩的身影后头，跟着从铺天盖地的威压中缓过神来的周文，及数位穿着丹圣门道袍的弟子。
望见阶下的谢山姿，沈炼裂开嘴巴，藤黄竖瞳里满是惊喜与满足：“扇子！”
见到安然无恙的沈炼，谢山姿悬起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他展开手臂，稳稳当当地接住了猛扑过来的沈炼：“我在。”
“我想你啦。”爪子抓着谢山姿胸前的衣襟，沈炼颇为眷恋地将小脑袋枕上了谢山姿的肩膀。
“嗯。”谢山姿唇边牵出缕不甚明显的笑意，而后抬手捏了捏沈炼的爪子。
瞅着黏糊糊的两人，唯恐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小胖娃，边念叨着非礼勿视，边啪叽一声用双手遮住了眼镜。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谢山姿肩上蹲着小银龙沈炼，身后跟着抱着袍子走得磕磕绊绊的小胖娃，被李道元恭顺地领入了丹圣门的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玉清金身前香火不熄。周文领了还魂丹去为秦卿续命，大长老看着丹炉无法抽身，仅余二长老座末作陪。
差弟子奉上灵茶，李道元亲手捧到了谢山姿手旁。
低声诉过离情，沈炼依旧紧紧搂着谢山姿的脖子，见茶盏内灵气萦绕，不由好奇地探长了脑袋。
注意到沈炼的目光，谢山姿端起茶盏，递到他眼前，颇为中肯地评价道：“百年的香灵茶，灵气稀松平常。”
“想喝。”沈炼老老实实道，他眼巴巴地看了看灵茶，又抬头瞅了瞅谢山姿，模样颇为可怜。
可惜谢山姿完全不为所动，依然没有半点要喂的意思。
“你若想喝，回去让长华煮。”谢山姿说着，顺手把茶盏放了回去。
听见这话，李道元到了嘴边的言辞只得重新吞了回去。他知道大乘期的修士多有些怪癖，见多识广身家厚实的情形下，瞧不上这百年的灵茶，实属正常。
沈炼早不记得长华是谁，他头回被谢山姿驳了要求，这会子正有点不高兴。
无意间瞧见沈炼撅嘴巴的神情，苦于实在无话寒暄的李道元当即笑道：“凌霜君养的这小龙灵兽，瞧着倒十分聪颖，跟人无异。”
哼哼唧唧地用龙角蹭着谢山姿脖子撒娇，沈炼扭过头，义正言辞地对李道元道：“胡说，我不是灵兽。”
李道元早对沈炼关注多时，只是碍于谢山姿在场，目光不敢太过肆意。现下见沈炼肯搭理自己，连忙追问道：“不是灵兽，那是什么？”
被眼神灼热的李道元盯着，沈炼隐约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没有再接话，而是伸出爪子，朝正喝茶的小胖娃招了招。
李道元讨了个没趣，呐呐地收了声。
气氛正有些尴尬之际，周文焦急的声音忽然自殿外传了过来。
“凌霜君！”见到在座的谢山姿，白发苍苍的周文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双膝一沉，重重磕上了青石地面。
“求凌霜君求小徒一命！”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理了理不想生的大纲，发现这真是非常复杂的一个故事。
隔壁小雪莲的文这几天打算开了，就写个轻轻松松的，不复杂的（脑子不够用了）166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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